我是一个喜欢隧道的人,这可能遗传自我爸。

中国的基建速度分两种,08年以前和08年以后。小学时我妈在邻市上班,那是一座地级市,却建起了火车站,这在当地是一件让人自豪的事情。火车站的外形似鹰,翅膀向两侧展开。在还没有那么多高楼建起的几年里,我总爱趴在老妈宿舍的窗台上,看左前方每天都在变漂亮的大鹰,还有从鹰爪下延伸至右前方的白色铁路。中间还有一座不带拱的怪桥,大人说那叫高架桥。

有天我爸站在窗前,突然说:“走,我们去看隧道的那边。”

其实铁路不是白色,白的是铁轨下坚实又松软的碎石。在那个晴天里,石子白得发亮。但隧道是黑的,我们顺着铁路向右走,不到百米就是那个漆黑的巨洞。

“为什么洞里不点路灯呢?”
“因为铁轨上没有需要打灯的人。”
“我们进去后有火车开来怎么办?”
“不会的,车站还没建好,不会有车来。”

那时我是一个怕黑的小孩,但我意外地不怕隧道里的不见五指。已经忘记那时的想法,或许是因为父亲在身边,或许是因为怀揣着万一火车开来的恐惧。

父子俩一前一后慢慢地走着。我以为里面会很黑,里面确实也很黑,但与外面相反的是,这里发亮的却不是碎石,而是乌青的铁轨。外面是艳阳天,里面却冷得很。我一步一步踩在泛着微光的轨道上,听着自己的脚步声,死盯前方看不出远近的亮斑,我爸说那里就是出口。

他没有骗我,亮斑的变大是突然发生的事情。有那么一会儿,我以为自己是在原地踏步,但最后的几分钟里,亮斑以可见的速度扩大为一个发光的半环,那边是另一个隧道入口。这是我从未见过的景象,两山之间的夹缝里是一片绿荫,阳光从山缝外挤进来,又经过林木的过滤,投影在两个隧道入口中间不过十米的距离里。

我爸却在认真看着洞口的铭文,这叫什么什么隧道,全长多少多少米,这里是什么什么山……

我不懂大人的想法,我只是为亮斑着迷。我爸看完铭文,似乎也对这个据说更长的隧道提起了兴趣。

那天我们就着连续的隧道,横穿了不知道几座大山,最后的出口,却是在城市的繁华地段毗邻。平日游玩的西山公园,原来就在几个街区之外,这给我一种当时还无法理解的隔世感——我还以为自己已经出省了咧。

但我再难捕捉到那不知远近的亮斑。隧道很多,却总开着灯,或者干脆就是在风驰电掣的列车上。到最后我又终于看到它,不过却是在好多年后的川藏线上。单车也是要打手电的,一为照路,二为防止被迎面驶来的卡车撞到。而我却忘了摘风镜,本就微弱的光洒进黑暗里,透过一层镜片几乎等于没有。我又看到了那个亮斑,静静杵在那里,无论我怎么使劲踩踏板,它都纹丝不动,只有呼呼的风声在耳边告诉我自己确实在做位移。

当然那天我没有心情欣赏到亮斑是如何变大的,因为在黑暗里我骑进了路边的水沟。我也不知道本该是人行道的地方为什么会是排水沟——还好眼镜还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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